泡温泉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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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威尔G大调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A.B.米凯兰杰利的这个版本可以毫无愧色地加入20世纪传奇录音之列。三拍子的低音区伴唱仿佛一支华尔兹般飘摇,与右手那条夜曲韵味的旋律携手开题;纤巧的音乐色彩在竖琴和管乐为主角的小编制乐队伴奏中不断幻化,传达着迷醉中那缤纷的通感,而米神在黑白键间的触碰更是水彩画笔一般氤氲着梦境的不真实。在嬉游式的第一乐章后,这个甚慢板充满了彩虹般的诗意与精致,又以迷雾遮盖之,具有催眠一样的魔力。

“乐章一开始是一段长达33小节的钢琴独奏钢琴以很慢的柔板奏出了全曲最动人的主题。当如歌的旋律从指尖流出时,时间似凝固了一般,一幅温婉而忧伤的画面在眼前展开:那是恋人久别重逢后喜极而泣,是相爱的人儿被迫分别后对过去甜蜜日子的回忆,是老人手中那一纸泛黄的老照片,是盛开之后凋零的花。下行的旋律营造出的叹息无奈之情在慢速的节奏下弥散开来,包裹在 3|4拍的节奏下的左手摇曳的伴奏音型产生出了6|8拍之感,而右手依然按照3|4的节奏弹奏,这样,伴奏与旋律的节奏产生了交错,打破了主题应有的乐句感,使得旋律的气息更加悠长。旋律的悠长犹如电影的长镜头一般,将浓浓的回忆及思念之情拉伸至整个乐章。”

[昊磊] 恋爱的犀牛

红泥小火炉:

勿上升


  


  
  
黄昏是他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刘昊然到家是下午五点半的事了,他经历了漫长的飞行和严重的道路拥堵,思维钝塞,昏昏沉沉,进门时差点被行李箱绊倒。


厨房的食材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补充,挂橱里还剩为数不多的几桶泡面,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冰着自己因休息不好而肿起的眼睛,随意拿了一桶泡面下来。


在往泡面桶里加水时他才突然意识到手里的热水壶是空的。


烧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沸腾的热汽把墙壁上的瓷砖铺满水珠。烧好的水发出尖锐的鸣叫,把水壶取下,面饼被热水浸没,刘昊然迅速地把叉子插在泡面上。


   


  


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起来,解锁后发现是几条新的消息。来自一个朋友,之前录节目时认识的,与他交好,这么多年也时常联系。


“到北京了?今晚约个饭?”消息里这么写。


刘昊然斟酌了一下,泡面的香味已经弥漫开,他看了眼时间,回复:“明天中午吧,等会儿想补个觉。”


好在关系真的不错,朋友显然没那么计较,大方同意,并再三嘱咐别忘了赴约,可难得逮住一回刘昊然的空闲。饭馆地址也迅速发了过来。


刘昊然存了地址,顺口一问都有谁要去。那边倒是说的简单,加上你我就四五个人,你都认识。


   


  


把泡面端到客厅里时顺便抄走了那罐饮料,家里暖气开得足,冷藏的也渐趋常温,他抹掉上面的水,发现明天就过期了,于是顺手拉开拉环。喝进去时才意识到这是咖啡。保质期将近两年,它在冰箱里也呆了两年。


是吴磊放进去的。两年前。


刘昊然被一罐咖啡连带着想起这些时,突然有点儿反胃,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裹着他的胃壁蜷缩,喉间酸胀的干呕的感觉不断上泛,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把面桶和没喝完的咖啡罐一起扔到垃圾桶里。


     


     


两年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们谁也说不清楚。刘昊然忙,吴磊也忙,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工作和睡觉成了生存两大支柱,连饮食都要见缝插针。


工作这种偏理性的东西还是很直观的,毕竟成果在那里摆着,一目了然。而人际交往这种感性的,最难维系和表达,关系好就是好,淡了就是淡了,哪有什么理由。


刘昊然见天儿想放假,这事连好友都来调侃他:“你不是一急了就好藏着吗,这段时间倒是天天在可见范围内?”


“哪有时间藏着啊。”刘昊然也无奈。


更有甚者,插科打诨一般来问他和各同行小生的关系,他娴熟于此,一句两句就带过去了,既官方得体又挑不出刺儿。


“哎吴磊呢?去年在上海还一块聚呢,好长时间都没见人了?”


刘昊然愣了一下,差点下意识就说他也不清楚,但想了想又觉得这听起来很容易被做文章,就含糊地说:“他忙吧。”


“忙啊?”


“忙!”


   


   


    


但实际上对方忙不忙,心里根本没个谱。上次交流彼此行程的日期时间都模糊了。


如果非得要说实话,他们已经半年多没相互联系过。而且曾经一度以为陌路相处模式要比熟稔时容易得多,然而实际上聚光灯的光线把他们紧紧捆在一起,每次在不同记者的嘴里听到对方的名字都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填补每个问题漏洞,营造出还是朋友的假象,随机应变的能力简直发挥到了极致。


大多数人都蒙在鼓里,而这绝对不止一个人的功劳。


  


  


  


也不知道是那罐咖啡起了作用还是其他的什么,刘昊然本来进门时身心俱疲只想一觉睡到翌日正午,现在反而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咖啡因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心跳加快,一闭上眼睛就燥热。


他翻了个身,把床头灯扭开,趿着拖鞋去拿了一罐常温啤酒。再次坐到床上时他把电脑打开了,系统许久不运行,慢的出奇。


咖啡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刘昊然在等待间隙里想。好像是吴磊来他家住,接了个戏,熬夜看剧本,实在困得不行,第二天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咖啡,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冰箱。一开始只是吴磊喝,后来就变成了他俩一起喝。


“要是困就去睡,求你。”吴磊翻过一页,恳切地向困到眼泪汪汪的刘昊然建议。


“那不行,”刘昊然打了个哈欠,勉强唤回一丝清醒的意识,虚心提问,“这个角色怎么就死了?上一集不还好好的?”


“……他六集前就领便当了!”吴磊气不过,把咖啡也塞到他手里。两人的易拉罐撞到一起,大声宣布:“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冰箱里的咖啡喝了补补了喝,直到吴磊进了组都没解决完。


   


  


  


打开那部话剧的视频资料的过程倒是十分流畅。


中戏的学生毕业要排大戏的,剧本还在写,但老师的任务已经提前布置下来。话剧是中戏的拿手菜,对表演张力和台词功底要求很高,得反复琢磨。


单子里的作品他在剧组里看了一部分,不过还没看完。


  


   


  


他和吴磊也经常看电影的。地点是他家里空着的那间卧室,里面的床有软床垫和厚被子,窗帘是双层的,光线穿过钴蓝色的窗帘被灰色的内里挡住,一拉上就暗无天日。这本来是刘昊然打算让吴磊住的房间,可后来停暖了两天。


然后吴磊就没再搬回那个房间。停暖好像是个很牵强的借口,但好像也没人深究这个事情。


刘昊然把投影仪放到里面,电影沿着光束投到幕墙上。有点像上世纪的情景,大字票根,小板凳排排坐,观众们屏息凝神,盯着缓缓出现的黑白字幕卡。


他喜欢看海盗电台,做梦都想演理查德·柯蒂斯和约翰·卡尼的音乐电影,顽固地相信《海盗电台》里的那个小女孩有种说不出的精致气质,和他第一次见到吴磊时的感觉差不多,他喜欢的不得了,对着媒体镜头无数次安利这部电影,说自己想跟她表白。


  


   


    


老师要他们揣摩话剧的表演形态和台词节奏,刘昊然一句句跟着读。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他想起在飞机上看的一本书,从家里带的。里面写一座有特别品质的城市。


“他们相信以前曾经度过一个完全相同的黄昏,而且觉得那时候快乐。”*


  


  


   


家里的窗帘全是强遮光的,吴磊喜欢在四点半以后就把他们全部拉上,从阳台走到室内就像唰拉一下到了夜晚。当时他们都在北京,吴磊在妈妈和姐姐的眼皮子底下住到刘昊然家,一开始提心吊胆,后来发现家人也没说什么。


刘昊然毕竟是要保证出勤率的大学生,上完课去趟公司再折回家,也就正值黄昏。进门时发现家里黑漆漆一片,就知道吴磊来了。有时候会听见吴磊跟他妈妈打电话,说四川话。


洗完澡不吹干头发,两个人都有这么个毛病。吴磊感觉到身后有脚步走来,迅速地对手机里说:“不说了不说了,先挂了拜拜。”回头就往刘昊然的衣服上蹭水,浸湿一大片。他运动神经发达,身子一躲,从落地窗前跑到沙发上,脚陷在柔软的布层里,被刘昊然拉住要他去吹头发。


沙发和茶几间的缝隙很小,他下来的时候脚踝被桌腿绊了一下,左摇右摆地稳住平衡,刘昊然也拽着他以免磕在茶几上,两个人跌跌撞撞的就像去迪厅的醉汉,最后牙齿撞上牙齿,痛呼一声后开始傻笑,接着嘴唇柔软相贴。


那一刻是失重的,舔𚚥湿𚚥唇𚚥缝时整个空气都燥起来。年轻的身体𚚥紧密贴合,离起反应就差一步。吴磊推了推刘昊然:“起来,你太沉了。”


“不起。”刘昊然埋在他的颈侧,鼻尖蹭一蹭,清香的,湿乎乎的,有点像热带的雨季。


在吴磊喊第三声“刘源”时他还是骨碌爬起来了,顺手拧开了灯,暖黄的光线映亮了一小部分,两个人都折腾出了汗,面面相觑就又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当时他们还在一起。


  


  


   


电脑屏幕上是马路味的明明,聚光灯在她身上,她咀嚼苹果吐在地上,她有柠檬味的口香糖,她用口红在马路身上写字。她唱《氧气》,像娄烨在舞台上建了颐和园与苏州河。


    


   


  


吴磊上一次来他家时也吃了苹果。刘昊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些。那个苹果放了有段时间了,甜分消失,有些涩。他当时感冒了,带着毛线帽子,后面垂着一个小绒球。


那天是他生日,刘昊然送了一个耳钉,上面镶着小颗宝石,不张扬但很漂亮。宝石是钴蓝色的,是刘昊然亲自选的。


那时候吴磊的耳洞已经近乎长合了,但还坚持想戴上看看。刘昊然上手帮忙,紧张的不行,接近耳垂时就开始抖,好几次失了准头。


“你是想再给我扎一个洞出来吗?”吴磊了无生趣,催促他快点儿。刘昊然下定决心,稳准狠手指一按,耳钉倒是穿过去了,但还是出了一点点的血。


“你完了刘昊然。”吴磊拿棉球擦了擦耳朵,指着刘昊然,威胁因鼻音丧失了任何力度,“我可记仇的啊。”


当天下午他们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吴磊操作着角色一路狂追,终于取到了刘昊然的first blood。


“……”刘昊然放下手柄,沉默了一下,对吴磊说:“我记得我们是队友?”


“哦是吗?”吴磊眨眨眼睛,不咸不淡地回答,手下操作不停,又是一击,队友刚复活的角色又空了血条。


  


  


  


他们认识的时候也才十几岁,颈上尽是奶花香。刘昊然在空闲的时候补了大半吴磊的作品,在屏幕里看着他从一个软乎乎的小孩子慢慢抽条长高,到如今自己认识的模样。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就像在看林克莱特拍的那部《少年时代》,几个小时的时间,就见证了电影里角色的12年。


   


  


  


话剧里的马路对着图拉自言自语。


刘昊然却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话,“没有了心脏却活了九年”*。






睡着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刘昊然这一觉睡得不安稳,睁开眼睛就已经快十一点,坐起来整个脑袋都是沉的。拿过手机,发现朋友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就像生怕他睡到不知今夕何夕忘了中午还有个局。


错过了早饭,胃里却有点沉坠感,刘昊然拖着身子去洗漱,又觉得哪里都不舒服,干脆洗了个澡,收拾干净后给朋友回电话。


“都到了,就等你呢。”朋友那边十分吵闹,好像在打牌,“你快点儿啊,不来这局可不开。”


  


   


饭馆地址是东城区的一家火锅店,据说是朋友的朋友开的,多少也能扯上点儿关系,接近年关也该去给创个收。刘昊然距那里不是很远,乘三站地铁就能到了。但看这时间正值午高峰,那条线路注定人山人海。他纠结半晌,还是去地下室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这辆车是大一的时候和室友去买的,说什么要做夜空中最亮的星,差点儿脑子一热跟着室友一块给车上了荧光漆,最后还是理智拽住了他最后一根弦。


他把照片发给吴磊看,一排山地车花花绿绿,在夜里十分夺目,唯独他那辆低调的藏身其中,看起来朴素简洁。吴磊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笑足了一分钟的语音,说他们就和人造彩虹似的,骑上街说不定会被请进798做艺术展。


后来吴磊不知道参加哪个节目收获了一堆小贴纸,挑了挑在他车子上贴了几个,誓要把刘昊然和他的爱车打造成朋克艺术家。


  


  


  


与其说他有收集癖,倒不如说他懒。什么东西懒着懒着就攒起来了,包括冰箱里快过期的罐装咖啡、衣柜里的绒球帽子、被改装成花瓶的红酒瓶、车子上的贴纸。风里来雨里去,有的贴纸边缘泛黄翘起,刘昊然拿透明胶带把它覆盖住。现在同以往,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在北京的冬天骑自行车挑战系数可以列为五颗星。今天正巧刮风,空气出奇的好,拐过一个路口终于变成顺风,吹得衣服紧紧贴在背上,呼啦啦往羽绒服里灌了一筐寒风,他穿过因风瑟缩的人群,停在火锅店门口,倒是热出一身汗。


抵达时正巧十二点半,推开门被火辣滚烫的热汽席卷,人挺多的,纷杂吵嚷,导座看到他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应该是被嘱咐好的,直接带他往里面走。


一楼没有包厢,不过有月亮型沙发和上面的镂空花架相隔,花架上挂着假绿藤,在冬天的火锅店里依旧盎然生机。


他的眼镜起了一层雾,取下来放进口袋里,拉开空着的椅子坐下,才看清到场的都有谁。是鸳鸯锅底,滚红的辣油汤和奶白色的清鱼汤都沸腾着,从中氤氲出水汽。


朋友一一给他介绍,真的都是熟人,但还是挨个儿握手过去,说声好久不见。


“吴磊也来了,”朋友说,“正好也在北京,好长时间不见了,想着咱几个也挺熟,就一块来吃个饭。”


刘昊然在沸腾的汤水升起的水蒸气中,隐约地看到对面的吴磊,一瞬间觉得此情此景像缺了某种真实。他伸手过去,对方忙不迭握住,掌心湿乎乎的像出了汗,一触即分。


朋友把菜单推给他,让他查漏补缺。


“他可是吃火锅的行家。”桌上的朋友揶揄,拿过杯子给他倒满啤酒,泡沫层层叠叠溢出杯口。


刘昊然显然没有辜负“行家”的美誉,虽然对面坐着的人让他有点儿发挥失常,但还是凭借着稳定的临场发挥指挥着菜品下锅,牛肉羊肉、鱼丸虾滑,土豆和藕片要煮的久,先放进去,百叶七秒钟就能吃了,不急在这一时。


全桌都笑起来,建议他出本书,到时候转行成美食博主,清闲自在。吴磊也笑了,刘昊然透过雾气看向他,连带着眼睛也像被熏湿了。


人多,桌子小,挤挤挨挨的,大冬天倒也暖和。他们插科打诨地开玩笑,刘昊然伸伸腿,在桌下不小心碰到了吴磊的脚踝。对方应该还在减重,脸清瘦的有些不像以前的模样了。刘昊然仔细想想也无法具体描述以前他是什么模样的。


吴磊和他笑点合拍,在一起总是嘻嘻哈哈不着调,现在充满礼貌又有点儿尴尬的疏离,让他有点陌生。


“要考中戏啊。”作为桌上唯一一个尚未高考的学生,吴磊不出意料的被cue到,他没喝酒,杯里装的是酸梅汁,冰块浮在表面上,他用筷子戳着冰块,看它被压下去再浮上来,闻言也只是点头,不知道下文是否有什么要指教的,一脸虚心听讲的神态。


“那你得和他好好聊聊,这哥们,啧啧啧。”朋友拍拍刘昊然的肩,“为了请个假,中戏哪个老师他不熟啊。”


吴磊和刘昊然有一秒的对视,接着各自转开。


“当然啦当然啦。”吴磊应着。


这个话题很快被盖过了,一个老同学以在饭桌上不要谈学习的名义强行换了话题,他是刘昊然多年好兄弟,其间一些弯弯绕绕,刘昊然没提,他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他谈起以前的事儿,尤其一脸嘚瑟地提刘昊然高中时期炒饭手艺一绝,要不是宿管实在太严,几乎能在烹饪上闯出一片天地。


在场的几位可惜摇头,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多少人排着队等刘大厨的炒饭,从前年就开始排,至今刘大厨都没开火。


“他也就会做炒饭了。”吴磊突然插了一句话,语气轻松,察觉到他人的视线,吐了吐舌头,“你们都没见过炒菜用小秤乘盐的克数的吧?”然后一指对面的刘昊然,“他干过。”


众人笑声更大了,打趣声此起彼伏,刘昊然也松了口气,能提就说明也没有心怀芥蒂,他从碗里捞了一块牛肚,越过桌子放到吴磊那儿。


“多吃点儿吧。”刘昊然说:“不就那几次嘛。”


牛肚还是热的,煮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丁点,但还尚保留一丝鲜味。


“都煮老了。”刘昊然在闲谈声中听到吴磊小小的嘀咕了一句。


     


    


  


这场席将近两点才散。其他人都喝了不少,互相道别来日再聚。还是刘昊然和吴磊叫的出租车,把他们塞进去,对司机嘱咐好一定要把他们都安全送回家。


冬天的下午暖洋洋的,恰逢工作日,难得路上并没什么人。


“急着回去吗?”刘昊然问。


吴磊顿了顿,脚踢着路边的石子,看着它圆滚滚的一路到了马路中央,才摇了摇头。


“没吃饱吧。”刘昊然瞥了对方一眼。吴磊胃不太好,对辣不是很感兴趣,然而另一个清汤锅里放了枸杞,两相取舍下还是毅然吃了辣锅,以致于根本没吃多少,酸梅汁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嗯。”吴磊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还是盯着路面。


“请你吃关东煮。”


刘昊然说完就开始走,身后人愣了一下,小跑追上。他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关东煮店,但有点远,得走两条街。对他俩而言大白天这样做实在有些冒险,但也不知道是什么作祟,刘昊然只是想着,他们很久都没有一起走在大街上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一前一后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在余光里刘昊然看到吴磊掏出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打字飞快。


“小心一点儿。”刘昊然放慢脚步,扯了扯吴磊的袖子,对方稍微躲了一下,结果差点被绊倒栽进绿化带里。


“都说了要小心,下一步就该撞电线杆了。”年纪稍长的那位极为操心的叹了口气,“要牵手手吗小朋友。”


关于“成熟”的话题一直是吴磊的痛点之一,为了表现出成年男性的自觉,他气得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我在跟教练请假。”他说,“下午本来有组力量训练要做。”


刘昊然“哦”了一声,试探性地问:“要不你回去?”


“不想去了。”吴磊拒绝的干脆,自己也意识到会造成误会,又找补了一个借口:“好累的。”


  


  


  


他们真的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如果是在以前,以前走在路上,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没有一个人是能好好走路的,有时候是吴磊拖着刘昊然走,但反过来的情况更多。


刚在一起时正是春天,他们恰巧都在凌晨抵达PEK,两人兴奋地不行,就像第一次出游的小学生,大包小包留给助理,跳上出租车就开始了冒险之旅。当时胆子要比现在大很多,颇有种初识恋爱不怕虎的大无畏,司机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但两人显然都不想那么乖乖睡觉。


凌晨的时候人少车少,路灯寂寥,偶有骑行者估计是要去看升旗,也有极少数的飞车少年,机车上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飞驰而过,留下一路汽油味和歌声。


他们对一切都感到好奇,跑到天桥上来看夜里的城市。


吴磊觉得此情此景也应该有点儿伴奏之类的,打开音乐播放器全是谜一样的歌单。两人挑来挑去,最后放了首《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什么鬼啊!”他们笑到从天桥扶栏跌坐在地上,就像回到属于姚小蝶和沈家豪的九十年代的香港春天。


周围是暗的,吴磊悄悄碰了碰刘昊然的手,被反过来握住,少年人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充满朝气和希望。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找到同样的情感,属于春天的温柔。


反正黑暗已将羞惭吞没,接吻遂成为最好的对白。*






“我真的想去看秦风。”


吴磊打破沉默,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秦风?”刘昊然愣了一下,差点反问他秦风是谁,还好没问出口就先反应了过来,“是要上了,过年的时候吧。”


“我没时间。”吴磊揪着大衣里的线头,有点儿懊恼,“艺考日期出来了,就在那几天。”


“中戏啊?”


“嗯。”


刘昊然弯起眼睛,自己这两年工作太多了,一时间都忘了关注学校招生时间,他谈起自己前两年做考务的经历,谈起遇见那些形形色色的考生,无一不让他想到之前也身在其中、忐忑不安的自己。


“等过两天,我带你先过去看看路线,不出意外就还是那个楼。我上课老是怕迟到,摸出来一条近路。”刘昊然说,“然后中午我们就去食堂吃个饭。虽然总体来说有点儿难吃,但锅贴做的还行,烤肠也不错。”


“等忙完这一堆……”吴磊伸了个懒腰,仰天长叹,心有不甘,“就快要下映了吧。”


“秦风不急。”刘昊然搭上他肩膀,笑到虎牙露出来,是那种很难形容的——每次他这样笑吴磊就想亲他——属于过去的却又时有新鲜的干净质感。指腹偶尔擦过后颈的皮肤,这种亲密的距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刘昊然表现的自然,如同就该发生的一样,他又重复了一遍,“秦风不急,秦风等你。”


吴磊的心跳空了一拍。这次显然无法归咎于那几杯可怜的酸梅汁。


   


  


那家关东煮店很快就到了,里面人居然还挺多。在众目睽睽下进去显然对他俩而言是个极不利的选择,但就这么放弃了又有点儿意难平。


他们在门外徘徊许久,等了一段时间,里面的人没有少的迹象,反而点餐处还排起了长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等就更像法外分子了。刘昊然一鼓作气,把吴磊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眼镜架在吴磊的鼻梁上。


“靠。”吴磊小声咕哝一句,“这带度数的啊?”


“不然呢。”刘昊然忍住不翻白眼,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在吴磊脖颈上绕了几圈,毛绒绒又舒滑的感觉,上面有点儿香气,不是香水,吴磊知道他平时跟朋友聚会并不特意喷香水,更有点儿像须后水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裹挟着残留的体温。


“和做贼一样。”吴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本来脸就小,再加上减重,这一遮基本就看不见什么了。


“还不吃东西。”刘昊然心疼的看着他藏在围巾后的小半张脸,“都快瘦没了。”


“你不也是?!”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笑嘻嘻地回敬,“刚刚吃饭,你一坐下我还以为认错人了,把我吓的。”


“快去快去快去!”刘昊然推推他后背,“我在外面等你啊。”


吴磊比了个ok的手势,进门排到长长的队伍后面。


    


   


谁也没想到这次他们阴差阳错的碰面竟然会合作去买关东煮。刘昊然靠着广告牌等他,把刚刚就一直震动的手机拿出来回复消息,在一溜儿朋友平安到家的消息中,找到了夹在里面的一条,来自吴磊,时间是一分钟前。


“旁边有个女生一直在看我!怎么办是不是被认出来了?!”紧跟着一个惊恐的表情包。


“没关系……”刘昊然勾起嘴角,回复的内容才编辑了一半,那边又很快发过来一条。


“哦吓死我了,原来我挡住她看餐牌了。”


这下刘昊然是真笑出声了。手指往上滑,翻到之前的聊天记录,上一次是将近半年前了,一溜儿的“没空”“没时间”“下次吧”,有他的也有自己的。再往上就是最后一条有内容的,吴磊在不知道哪个地方拍了棵树,上面有模糊的两团影子。


“哈哈哈哈你看两只猫在打架哎!”


“下次拍照片时手不要抖好不好。”


“我在笑嘛!”


    


   


吴磊捧着两杯关东煮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刘昊然笑到直不起腰的模样,他不明所以,但大方地表示不计较,把手里的一杯递给他,杯子加了一圈隔热纸板。


“刚刚买完一份尝了尝,还挺好吃的,就给你带了一份。”吴磊把眼镜摘下来自觉地放到刘昊然口袋里,然后抽了一根海带条,咬了一口,边叫着烫烫烫边忙不迭咽下去,还抽空敬业地解释,“你不是挺喜欢吃南锣鼓巷的丸子吗,我觉得这家的味道也还差不多。”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家那边也开了一家很不错的,之前想和你一块去尝尝,但……”


但当时刘昊然在剧组拍戏。所以其实那些“没时间”,都是真的“没时间”。不过“下次”却好像也没“下次”了。


“下个月。”刘昊然咬了口丸子,里面包了馅,汤汁都要溅出来,“我去上海,你等等我。”


    


   


他们边吃边走回火锅店,刘昊然的车子还锁在那里。刚推出来,吴磊就一脸兴致盎然,好奇地围着车子转了两圈。


“这居然还没掉啊?”他摸了摸上面的贴纸,却摸到包在上面的透明胶,愣了一下,想明白了,回答故作轻松,但声线已经有些抖了,“你这何必呢,这贴纸我还有一大堆……”没说完就停住了,都知道,这不一样。以前贴的与现在贴的是不一样的,以前的吴磊和刘昊然与现在也是不一样的。


他经常觉得自己被困在过去的日子里了,现在却发现好像也不止自己一个人。


   


   


    


如果要走回刘昊然家,得有地铁三站地那么远。已经四点了,他们最终还是决定打车。山地车放在后备箱里,司机有点儿像中年忧郁大叔,听下午时段的音乐电台,连着三首全是巴萨诺瓦风格。


车停在了距离小区不远的路口。


刘昊然推着车,和吴磊并肩走着。这一条路两旁种了槐树,现在只剩枝桠了,春天时开了槐花,一路都是清香。


在上车报出地址时两人都没什么异议,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的,吃完了午饭,一起回家。一开始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他俩插科打诨地聊了不少,同一年龄区间的男孩子总是少不了共同话题。暌违已久的轻松愉悦。


冬天的阳光和煦,吴磊穿着焦糖色的大衣,围巾没有解下来,有一截掉到前面,随着走路晃晃荡荡,风一吹就扬起来。他们笑着,互相打趣,就一件共同经历大发议论。最值得好好对待的年纪,眉眼生动。


刘昊然看着吴磊笑意里的少年神气,想起昨晚熬夜看的那部话剧,马路偏执又动情地形容着他的明明。


他这样说:“你是纯洁的,天真的,玻璃一样的,什么也污染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我想要为你放弃一切,可我又没有什么可以放弃。*
   
  
  
  
  
 
快到楼下时,吴磊正在轻快地讲述自己那段刘昊然置身局外的日子里所经历的点滴。


“你想我吗?”刘昊然突然问。


这一问句来的猝不及防,对话戛然而止,陷入一种短暂的静默,吴磊揉揉耳朵,仿佛真的经历了一番思考,摇了摇头。


都是这样的,你喜欢大海,但不情愿让海水给淹死。人人都这样。*


刘昊然得到意料之内的答案般笑了笑,拿出钥匙放在吴磊手里。


“先上去开门,我得把车放地下室。”
    
  
  
   
 
  
他在干燥阴冷的地下室深呼吸了几下,才下定决心上楼。


敲了敲门,很快就被打开了,然后是小跑进厨房的脚步声,家里黑漆漆的,窗帘被全部拉上了。厨房没有窗帘,五点钟的光线斜斜地洒在地砖上,像一种指引。


吴磊在翻冰箱,手里拿了一罐咖啡,是刘昊然昨晚剩下的,今天到期了。


“这咖啡都过期了,两年的保质期,你怎么做到的?我都要信这是我当年买的了。”吴磊一边念念叨叨,一边撑着冰箱门,“那我等会儿扔了啊。”


话音未落,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刘昊然的手环在他腰上,脸埋在肩颈处,熟悉的温度。他小声地说:“就是你当年买的。”


亲吻落在耳垂上,吴磊像被击中了似的僵了一秒,心脏被一种失而复得的酸胀感席卷,蔓延到鼻尖和眼底,他眨了眨眼睛,把冰箱门关上,抿抿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昨晚喝了一罐……”身后的人声音闷闷的,“还没过期。”


“现在已经过期了。”吴磊吸了吸鼻子,眼睛有点疼。


环在腰上的手臂松了松,吴磊转过身,看向刘昊然,对方有些固执,表情认真,甚至有些孩子气,反驳着:“现在也没过期。”


这次的吻毫不犹豫地落在了唇上。吴磊只是抖了一下,压抑的情感终于被激发,他像在湖沼里挣扎许久的求生者一样紧紧抱住了刘昊然,压着他的后颈,唇𚚥碾在一起,有些野蛮却真实的疼痛。


紧接着就分开了,吴磊喉间小小的呜咽一声,蹭在他的侧颈。


“还说不想我。”






冬天是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


当我的光曝在你身上,重逢就是一间暗室。*


   


   


   


  


-FIN


《恋爱的犀牛》参考的是我心中无法超越的03版,老段的马路,郝蕾的明明。疯狂赞美他们。


    


*1:《恋爱的犀牛》


*2:《看不见的城市》


*3:《路边野餐》


*4:《酒徒》


*5:《恋爱的犀牛》


*6:韩东的《你见过大海》,原句是:你想象过大海/你见过大海/也许你还喜欢大海/顶多是这样/你见过大海/你也想象过大海/你不情愿/让海水给淹死/就是这样/人人都这样


*7:《路边野餐》


  


私心在开头和结尾分别用了我钟爱的话剧和电影里最喜欢的句子。


不知道他最后会去哪所院校,希望无论结果如何,皆能得偿所愿。

眠狼:

万事相逢皆如意!
不知不觉已经给三石弟弟画过三张啦!
本来只是条漫里的一格……被我忍不住画成插画了,单独截出来,可爱的三石小如意!

半夏未满:

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早知道当初少考那么几分来列五读了

JP-lee:

第一次玩lofter ,还不清楚细节,大家多包涵哈。微博的小伙伴推荐我转过来,就来试试。先贴上一张近期摸鱼,无限战争的插图~看看大家反映如何。如果转发关注的人多的话,打算未来几天分享一个创作过程~

眠狼:

仗剑书侠义,犹记少年容。 #吴磊#
小少年终于长大啦,生日快乐,愿你鹏程万里!

红皮花生:

屯的一些速涂和脑洞

p1 现代版白鹤少年(x
p2 早恋(
p3 偷吃橘子的要被罚偷亲
p4 一个哨兵向导脑洞,h的精神体是狼,l的是白隼
p5 和@山下有霧 脑过的,指挥x音乐学院学生,师生养成系之类(

《笙歌》江笙(下)完结

凉小透cool:

前文阅读:


《笙歌》上


《笙歌》中


《笙歌》下


自从寒江背后的伤结了疤,寒山便将他赶回了南院,已居住了数日。


南院不比东院恢弘大气,但胜在闹中取静,典雅别致。


骨瓷小杯的半盏黄茶正氤氲着热气,与一卷丹青遗落在院中的蓝楹树下,寒江端起小杯,飞到树上坐下,一朵花瓣飘零于杯中,他晃悠着杯中茶,将这花与茶一饮而下。小笙儿回到树下捡起丹青画卷,围着树转了几圈,未寻到那杯他喝剩下的茶,正在疑惑中,“喂!”闻声,他抬起头去,看见寒江坐在树上一脚震荡了树干,于是花瓣雨落下,洒了他一身。


小笙儿急着躲闪开,抖落白袍上这一身艳丽的蓝,撩起宽袖提起衣摆逃也一般的远离这里,听着树上寒江那声“哈哈,你跑什么啊。”更是蹙起了眉头,加紧了脚步,直接揭开门帘,回到房中去,正巧撞到了从房间取被子出来晒的兰钰儿,兰钰儿见他神情,便知他又受了欺负,大声喊了一声,“虞心忌,院子里的蓝楹树真碍眼,哪天砍了添柴火才好。”目睹这一切的虞心忌无奈的走到树下,“少主,别闹了,我是个大老粗,你怎么比我还粗。”


“啥?我没闹啊。”寒江不解的从树上跳了下来,健步如飞的几步冲到房中,坐到了小笙儿的身后,悄无声息的摘了他发上遗留的一片蓝花瓣收在袖子里,倾身贴近他,“你在画什么?”小笙儿不搭理他,竹笔沾了朱砂,勾勒着画上女子的红唇,他画的入神,寒江看得出神,屁股下挪了几下位置坐到了他身旁,抢了他手中的朱笔,“你看,我才不是什么粗人,我也会画。”说着为了证明自己一般,捏住了小笙儿的下巴,笔尖的朱砂染红了那唇。


不想小笙儿恼羞成怒,手背擦了唇,猛地推开寒江,“我不是女孩子!”更是气愤的折断了这笔。寒江不解的捡起被他折断的笔,有些莫名,“你当然不是女孩子,女孩子才不会有力气推开我,女孩子才不会这么粗鲁强悍的把笔都折了。”寒江似乎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埋汰了一句,“你真是小心眼。”说着,抽出背后的寒彻,以剑身为镜,执起断笔也画了自己的嘴唇,末了,还抿了抿,对“镜”自叹,“人帅,怎么都帅。”


小笙儿看着他俊朗的眉目下,一双大红唇露出整齐白闪的牙齿,没忍住的笑了出来。


“哦,原来你会笑,不是个傻子。”


兰钰儿正端着一壶茶准备送进来,在门口听见少年们的笑声,默默的又退下,心情也是大好,“虞心忌,招呼小厮多搬些木柴来,我中午多做几道菜。”将手中茶水放下,又招来婢女去东院询问三少主爱吃些什么,虞心忌将她张罗着,心想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兰钰儿要亲自下厨?


饭后的晌午,小笙儿如常的午休小憩,只是时不时从院中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他无法入眠,揭了被子走到院子里,绕过轩亭,看见寒江正站在池塘边捡起石子打水漂。


一、二、三、四、五。


石头在水面上蹦了五下,点出五圈涟漪。


小笙儿从来没见过打水漂能打的这么厉害的,不由慢慢靠近,站在他身后,吃惊的睁大了那双眼睛,看着寒江扔出一块石头,又扔出去一块,轻易的在碧波上划出许多涟漪。


寒江发现身后动静,转过身来,看着他没穿上外衣,披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就跑出来了,“在这做什么,回去。”


小笙儿摇了摇头。


“性子还挺倔。”寒江走到他身边,将几颗石子塞到他手中,“丢丢看。”


小笙儿抬头看看寒江又低头看看石头,走到池边,对着池塘,将手中的石头一块接着一块全部扔完了,只可惜每次只能打出一个水漂,“哐”的入水一声沉。他以为寒江一定会笑话自己,但寒江这次没爽朗的笑出声来,而是极力憋着笑不伤害他的自尊心,弯腰在池边又捡了几块石头,从背后圈住他,拉起他的手,手把手的教他,“你该这样扔。”


小笙儿看着石头在水面漂了五下,一块甚至漂了六下,笑得开心之时,喜极生悲的打了一个喷嚏。


寒江瞧着小笙儿红着鼻子却还在兴致高昂,丢了剩下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别乐了,都打喷嚏了,还这么高兴,外面有风,赶紧回屋,继续睡你的觉。”


“你在这打水漂,吵得我睡不着。”


寒江想着,这还成了我的错了?摊上你这么一位,以后有我受的了,“好好,我不打水漂了,我改钓鱼。”他拉住小笙儿的手腕,“走,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池塘,寒江在院子里找到钓竿,揭开门帘,看了已经在床上躺下的小笙儿一眼,便回到水池边垂钓。


知他走后,小笙儿又揭开了被子,只是这次知道了外面风大,穿上了外衣,披上了斗篷才出去,他躲在一方假山后面,看着寒江是如何钓鱼的,但寒江放下钓竿后久久没有动静,甚至池中水波圈圈,鱼竿有了动静,他还是岿然不动。小笙儿躲不住了,他走上前去,发现寒江正闭着眼睛睡着了一般,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第一次,他唤了他的名,“寒江。”


不想寒江忽然睁开眼睛,抓住他的手腕,“总算上钩了,你说说你,不睡觉,到底想些什么,竟然又跑到这里和我玩躲猫猫。”


“我不想睡觉。”


“你不是每天午后都休息,否则会一下午没精神?”


小笙儿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我不想睡觉,我想和你玩。”


“和我玩?”听他这样说,寒江收了鱼竿,“真是个傻瓜,走,我带你出去玩,外面才是真的好玩。”


不想小笙儿疑惑而又迟疑的问着他,“我真的可以出去?”


“为什么不可以,这里不是皇宫,没有人关着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带你去。”


小笙儿第一次出了这南院,走出穆如府与皇宫以外的地方。


他倍感新鲜的看着天启城繁华的街道,融入热闹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在坚硬的青石板路,感到有些不真实,左看看捏糖人的,右看看卖糖葫芦的,五颜六色的雨伞,各式各样的风筝,鳞次栉比的酒肆一一入了眼……完全没注意到在这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车马人流中,面对这些陌生,他害怕走散的已下意识的紧紧拉住了寒江的衣袖。


“吃这个。”寒江在一个铺子前拉住了他,接过小贩姑娘递过来的一块鱼糕尝了尝,觉得好吃的拿起一块递给牧云笙,“你也尝尝看。”小笙儿摇摇头,“没有竹箸怎么吃啊?”


怎么吃?拿手吃啊。


寒江将那句“成婚那日你双手抓吃的,没人比你吃的急”咽了回去,有些话他永远不会说也不会提,“怎么吃?需要我喂你?”这话其实是带着挑衅的意思,寒江将手中的鱼糕喂到小笙儿的嘴边,他以为小笙儿一定会不好意思的赶紧用手接过去,没想到他没有意会自己话语里的挑衅意味,盯着这片送到嘴边的鱼糕,真的张开了嘴巴,认认真真的尝了一小口努力嚼着,觉得的确好吃的又咬了稍大的一口。


这种喂食的自然亲昵,惹得小贩姑娘在旁笑道,“两位哥哥感情真好,可是已经结了契的兄弟?”


男子之间的成婚虽说有违人伦,但在民间也不是没有,契圌兄弟便是其中被百姓认同,很常见的一种。


寒江急着一句“称一斤”火急火燎付了钱,接过鱼糕,便拉着牧云笙离开。


“走,前面是砚风堂,天启城最好的笔墨纸砚就是他家。”寒江走进店中,买了太多的宣纸笔墨画料,店家派了几个伙计一起忙着打包捆扎。见状,小笙儿提醒着,“寒江,我们拿不下这么多,少买一些,等我画完了,我们可以一起再来买。”


我们可以一起再来买,这句话听在耳中,寒江有些迟缓,不日他便要启程去往瀚州,如何能一起再来买,回了一句“我们不用自己拿回去。”一边吩咐着店家清点好后,将这些东西直接送到穆如府上,一边向小笙儿解释着,“够你用一年的而已。”他结了账,心想着分明是买的少了些,自己一年也不一定能回的来,接过店家找回到余钱揣回胸口,问着还不知情的小笙儿,“从穆如府到这里的路,我带你走了一遍,你记下该怎么走了吗?”


“没有,我不记得了。”


“牧云笙,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记不住。”


第一次被直呼其名,“寒江,你是生气了吗?”


寒江叹了口气,“没有,我只是……”


只是居然有点担心,有些不安。


“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连我也记不住。”


小笙儿笑了出来。


“牧云笙,不许笑。”


寒江说这句话绝对没有怪他的意思,更没有吼他,但他看着牧云笙有些恍惚的眨了下眼睛,扶了下额头,便毫无征兆的直接晕了过去。


惊慌之下寒江扶着他,“店家,快,把你们店里的马车借我一用。”


快马加鞭,马车驶入了穆如府,府上管家急忙派人去请了郎中,兰钰儿看着笙殿下是不省人事的被少主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惊得手中的绣针扎破了手指。


消息很快传到主院,穆如槊正在校场演兵,听闻消息,归剑入了鞘,骂了一句“寒江这臭小子。”将演兵交于副将,自行赶到了南院。


床上之人昏迷不醒,寒江请罪跪在一旁,穆如槊断想这事若是传到了当今圣上的耳朵里,指不定要怪罪下来,不由数落了寒江一句,“混账东西,人好好的同你一起出去,回来变成这副模样,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寒江哑口无言的回顾这一路当街游玩究竟有何不妥之处,懊恼着实在想不出。


此时将军夫人已迎着郎中走了进来,郎中跪在床边,小心谨慎的把了左手的脉,一脸不可思议,又把了右手的脉,一脸不可置信,左右手来回反复,神情越发严肃,欲要揭开被子细细查看,但顾忌身份悬殊,又不敢轻易造次,于是擦了擦额上的汗,背起药箱,“穆如大将军,还请借一步说话。”夫人看着这两人走到门口攀谈了一番,郎中便独自离开,不由担心起来,“将军,可是发生了什么?”穆如槊顾及在没弄清楚状况之前,将郎中一番含糊不清的诊断说出来,会给这一屋老小带来不小的震动,所以未作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稳重的神情安抚了她,“寒山,你速速前去往宫中,将太医院的程老先生请来。”


“是,父亲。”寒山欲走,又被穆如槊拦住,“此事只请程太医一人,怕力不能及,你且留下,还需我亲自去一趟宫中。”


穆如家战马的脚程,实在惊人,半柱香时间,与穆如槊一同回到府中的不止程太医一人,还有皇极经天派的祭司苓鹤清。


程老太医白发苍苍,稳坐如钟,他号了左手的脉搏,平稳的说一句“喜脉。”不顾众人的神情各异,再号了右手的脉搏,如实的说一句“胎滑之脉。”


且不说六皇子牧云笙是男子之身,这喜脉和滑胎又如何能出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苓鹤清是房间里最平静的一个人,一句安抚人心,“笙殿下半人半魅,自然不比寻常人。”


把脉见不得真章,程太医站起,揭开被子,对腹部按压了一下,只见小笙儿因痛蹙起眉头,不安的抓了被角。见他疼痛,程太医屏退众人,解开衣袍,腹部明显有伤,在与苓鹤清对视一下之后,苓鹤清心下确定,走出屏外,问着“他出来过?”


穆如槊无法隐瞒,“成婚那晚,那魅确实来过。”


“他是否将腹部的魅珠取了出来?”


那晚撕心裂肺的一声响彻,萤火游丝照亮整个府邸。


魅珠?兰钰儿急忙在房间寻找,终于在案台上寻得,将珠子捧在手心呈了上来,苓鹤清双手接过珠子,“魅族不同其他五族,他们本无实体,汲取天地间微尘之力而成,飘忽不定,踪迹难寻,只有精神力极其强大者,方可凝聚成型,若成功聚以实体,身体构造也是非比寻常,笙殿下因成婚之因,鱼水之故,魅珠在体内蕴生,此珠需在魅身内胎化,历经数月直到婴孩降生,但笙殿下半人半魅,以这幅人身自然没有将此珠胎化的能力,而魅身却被他自行封印,只能短暂出来悠游,别无他法,魅身只得将珠从腹内取出,在外蕴养,珠子需要汲取殿下身上的养分与灵力,片刻不得离开,而笙殿下今日远离这珠,出府太久,造成此时的昏厥不起,也说的明白。”


他说的明白,众人也听得明白。


“那他几时会醒?”寒江更关心这个问题。


苓鹤清将珠子放到小笙儿的枕边,“等它吸收够了,舒坦了。”


闻言,众人皆舒了一口气。


小笙儿醒来之时,已是第二日,寒江正坐在床边编着什么,“寒江,我昨天怎么了?”寒江和他开玩笑,“还不是你身体太差,受风着凉昏过去了。”


“我身体很好。”小笙儿很认真的辩解。


“真的很好?”倒是寒江反问了他一句。


小笙儿从床上撑坐起来,拒绝寒江扶他,怀疑自己生了病的看了自己一眼,“我很好,很壮实。”


你壮实?寒江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小身板,正好拍到胸口窝,忽然觉得不妥的收了回来,“哈哈,很好我就放心了。”寒江手上的东西已经编好,小笙儿瞧见他手中是一条明黄色的长穗子,寒江将穗子套在放在枕边的那颗珠子上,递到小笙儿手中,“以后你要天天带着它。”


“为什么?”


“因为你女儿在珠子里,它离不开你。”


小笙儿慌张了,“我女儿?我哪来的女儿,我没有女儿。”


见他慌张,“好好,你没有,是我女儿在里面。”


“寒江,你在说什么胡话。”


寒江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如何解释的走向房门,“我出去给你端些吃的。”


“等等,寒江,你怎么知道珠子里是个女孩,你看得见珠中景象?”


“我看得见。”


只有你和我,看得见。


寒江说完这句,揭开门帘,走了出去,但他没有端吃的进来,进来的是端着肉羹的兰钰儿,“殿下,关于这珠子,兰钰儿有些话要对殿下说。”


听完兰钰儿的一席话,小笙儿吃完了腻人的肉羹,拿起这珠子,一直瞧着,也不说话,更不搭理任何人。


夜间,寒江还像往常一样在外屋休息,他坐在灯下擦着寒彻剑,只见内屋的木门被推开,小笙儿就坐在门内望着他,寒江侧过半身,规避着只穿白色内衫的他,“你不睡觉,又看些什么?”应声木门被推上了,但并未多久,小笙儿又推开了这扇木门望着他,寒江放下寒彻剑,“你爱看就看吧,反正我是要睡觉了。”说完,吹了灯,竟真躺在地席上,拉过被子蒙头就睡,但久久没听到木门前的动静,于是他拉开被子一角,偷偷瞧见了门口的身影轮廓,“不是,牧云笙,黑灯瞎火我蒙着被子你还看啊?”


“你不喜欢我看着你吗?”


“什么?”寒江坐了起来。黑暗里,小笙儿点燃了烛火,他端着烛火走了进来,“我要看你。”


“哎,牧云笙,你别圌过来,你回去。”


他执着的端着烛火踏进外室,推上了木门,走近坐了下来,映着烛火,仔细打量着寒江,然后放心了一般,“寒江,还好她长得不像你,要不然该多难看啊。”


体会他话里的这个“她”是谁。


“好啊,牧云笙,我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坏,看我不打你。”他将小笙儿捉到怀里,作势要打,只听小笙儿笑着说着,“别打,你是帅气,她自然不能长得像你。”寒江原本就没想打他,只是作势吓唬他而已,听着这句话,扬起的手更是无处安放的缓缓放下,最后从背后紧紧圈住了他,一起坐在桌边。


被子围着两人,非常温暖。


“寒江,我能看看你的剑吗?我从来没摸过剑,他们都说,我若摸了剑,天下必会大乱。”


寒江毫不迟疑的执起他的手,一起拿起了桌上的寒彻晃了晃,大笑一句,“牧云笙,你看,这天下就要完了。”


完了完了,天下要完了,九州要乱了,大端朝要灭亡了,而他穆如寒江是共犯。


两少年在这夜深人静时,嬉闹着,嘲讽这狗屁逻辑不通的星命预言,笑的开心。


这天下没有大乱,乱的是少年们彼此的呼吸和这闪闪跳跃的烛火。


这夜、寒江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坐在了院子里的那棵蓝楹树上,混着一片花瓣将半盏黄茶喝下,看见树下来人,他再次用脚震荡了树干,顿时下起了蓝色的花瓣雨,树下之人这次没有撩起宽袖提起衣摆逃走,他穿着黑色的九重华衣,头发不再垂顺而是微卷,抬起头,一双魅红的眼睛望了过来,唇角勾笑间,洋洋洒洒落下的蓝色花瓣,皆在他周身,化为闪烁的游丝萤火,点点盈亮。


他对寒江说,“他从不愿意放我出去伤害别人,也从不愿意放任何人进来伤害他自己,穆如寒江,你是走进这颗心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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